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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 20, 2020

【數讀國片票房】全球影視寒冬,2020 臺灣電影如何逆勢崛起

這篇報導想要告訴你的是:

  • 疫情底下,臺灣電影表現絕佳,甚至有機會超越去年票房
  • 今年無論是國片上映數量、電影放映數量、電影重映數量都是歷年最高
  • 臺灣電影長期以來受到美國與中國兩大市場的劇烈衝擊,今年這些影響突然「消失了」
  • 今年國片表現好,有賴片商與戲院的相互合作,可望在觀眾心中改頭換面


2019 年,在影音串流平台興起、影視習慣逐漸改變趨勢下,全球電影業仍創下最高票房紀錄:425 億美元。但年底,中國迎來嚴重特殊傳染性肺炎(俗稱武漢肺炎),疫情在接下來的幾個月成為全世界的惡夢。根據全球最大電影資料庫 IMDB 的記錄,今年上映的電影票房金額只不過是去年的十分之一。

過往在臺灣佔年度票房 9 成的「國外電影」自然沒有倖免於難,統計至 11 月 15 日,今年總票房僅有去年的 4 成。意外的是,這場席捲全球的災難,卻為臺灣電影帶來了空間。今年國片票房佔比從去年的 8.2% 提高到 17.8%,且今年還沒過完,多部國片仍在或等待上映,說不定有機會創下超越以往票房的紀錄。

剖析今年的電影票房,除了國片表現亮眼,今年無論是國片上映數量、整體電影放映數量、電影重映數量都是歷年最高。READr 分析自 2017 年文化部開始公布相對透明的票房數字資料,並訪問多位電影工作者,討論這幾年國片遇上的機會和挑戰。

疫情衝擊?今年上映的電影其實比去年多

今年 2 月開始,因為疫情的關係,電影市場非常低迷。雖然 5 月政府解除了室內人數上限 100 人的限制,並在 6 月取消「梅花座」,民眾只要配戴口罩就能進戲院看電影,但電影票房是在 7 月底韓國《屍速列車》上映才有明顯變化。

但反常的是,今年上映的電影數量,還比去年多。

主責行銷票房高達 2.6 億、去年國片票房第一名電影《返校》的「牽猴子」行銷總監王師提到,今年上半年,幾乎所有的片商都不太敢發行新片,所以有很多數位修復或舊片。據統計,今年的舊片高達 105 部,是去年的 7 倍。

「過去片商排片都要看好萊塢片的臉色。今年沒有好萊塢片,戲院還是要營業,就會鼓勵其他片商放片。」王師提到,「片商的空間變大了,影廳跟場次都變多,但消費者還是會看商品本身好不好。」

全臺第二大國片投資者「樂到家」總監莊啟祥也提到,上半年有點「清庫存」的傾向。這幾年臺灣片商爆炸性成長,目前發行商手上的片量,在不買英語發音新片的情況下,可以持續放映一年半。而受國際影響,大多數「大片」都不願意在此時上映,「比較小眾的片子就多上一點,就算票房少,也是積沙成塔。」

國片受到的影響比較小

臺灣電影卻在這樣的危機下表現絕佳。相較於外國片票房直接減少了 33 億,國片居然有機會打平,甚至超越去年票房!

臺灣電影銷售票房變化


「今年因為疫情,發行商跟戲院的共生關係比以前更緊密。」王師指出,今年 7 月,多家發行商和戲院組成「國片起飛大聯盟」,直到明年 4 月,每個月會上 4 至 5 部國片。

「就成果來講蠻成功的,國片彼此之間協調了檔期,沒有電影跟電影互撞的問題,也是這兩、三年少見。不但上映廳數比以往來得多,戲院也比較願意多撥一點時間給電影主創團隊舉辦映後座談,跟影迷有更深刻的互動。」王師笑道,「不然每次電影 credit(註:電影片尾的演職員表)還沒跑完,戲院就亮燈,清潔人員虎視眈眈地看著你什麼時候要出去,趕著放下一場。」

除了戲院協助,王師也認為這半年來的國片「量跟質都非常的整齊,商業性都還算夠,動人故事也有」,「我覺得有挽回臺灣觀眾對國片的信心。」

統計自票房透明以來,臺灣每年前 20 名賣座電影,2017 年沒有任何一部國片排得上榜,2018、2019 各有一部(《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及《返校》),今年因為好萊塢電影的缺席,統計至 11 月中,已有 5 部上榜,算是熱賣榜「曝光率」極高的一年。

「其實臺灣電影發行市場已經進入成熟階段,每年票房都是正負 5 至 10%,市場的餅就是這麼大,除非有非常嚴重的事件發生,否則不會有太大影響。」莊啟祥解釋,2019 年有比較大的降幅,是因為在熱門檔期如農曆春節、暑假、年末聖誕跨年檔期,外片和國片票房表現都不盡理想。

而今年國片的表現,也再次說明了臺灣市場非常依賴美國好萊塢電影。莊啟祥提到,「當好萊塢缺席,戲院就空了一大半;當戲院排了比較多國片,觀眾也會有比較高機率看到國片;當好萊塢電影持續缺席時,無論是媒體版面或是宣傳資源都會比以前多很多,這些都是相對排擠現象。」

的確,若將時間拉長到票房透明的 2017 年迄今,票房榜要到第 33 名才能見到國片的身影。其餘都是好萊塢片、南韓片的天下。


當國片沒有對手也沒有藉口 

有電影製作、行銷、影展等 20 年相關經驗的資深電影工作者許言(化名)指出,這兩年對於臺灣電影來說是一個很特別的時空,「突然把過去對臺灣電影影響非常巨大的兩大威脅都抽空了。」

許言認為,臺灣電影一直受到美國、中國的影響,難以壯大,但臺灣有自己的聲音是重要的。「本土產生的戲劇與電影就像一面鏡子,你每天出門時照一下,整理你的服裝,知道你的優點和缺點在哪裡,就可以安心地出門。如果你沒有這面鏡子,走出家門,就只能靠別人告訴你,你是誰、長得怎麼樣。就像好萊塢電影給我們的文化衝擊;當你一直在看別人的生活時,就會覺得我也要長成這樣。」

「臺灣因為 WTO 的影響,必須全面開放,也因此政府提供電影輔導金來保護國片。但也因為有了補助,當我們要進一步爭取銀幕保護政策(註:由政府要求戲院放映一定比例的國片)或其他保護政策時,就很困難。畢竟戲院就是覺得外片賺得比較多。」許言指出。

許言也提到,「中國的影響相對隱性。在臺灣上映的電影數量有限制、要抽籤,但它是一個非常巨大的吸引力,不管是人才的吸納,還是為了賣到中國市場的『潛規則』,都是很大的打擊。」

但這兩年,因為兩岸關係的變化,加上中國政府宣布中國電影不再報名金馬獎,中國的影響愈來愈小;而年初的疫情,更讓全世界受到很大的影響。對手突然都不見了,剩下國片孤零零地待在舞台上。

「過去,當我們在講好萊塢電影讓國片發展不好時,總是會遇到很多挑戰。說國片不好看啊、特效不夠炫、明星不夠有名,總有很多理由。但這次突然沒有對手,也沒有藉口了。今年,國片的成績就是要證明,沒有美國跟中國的影響時,臺灣電影會怎樣?」許言笑道,「雖然沒想到最後一刻日本殺來了一把鬼滅之刃⋯⋯但我覺得今年的國片表現得很好。」

政府要推映演保護制 是扼殺還是成長?

許言以最新的熱賣動畫電影《鬼滅之刃》為例,「你看《鬼滅之刃》放映場次多的跟公車班表一樣。今年大概只有這一班,以前是每一週好幾班公車。」基於商業因素,戲院比較傾向排片給好萊塢片。從資料來看,國片放映院數中位數硬生生比美國片少了 20 家(2017 年迄今,美國片放映院數中位數是 37 家、國片是 17 家)。

政府的因應方式,是在 2018 年開始提供戲院「國片映演獎勵」。該年,上映院數大幅提升,但這兩年就沒有太大的改變。

國片上映院數中位數變化

王師提到,映演補助的效用還是要看淡、旺季。對戲院來講,任何收入都是重要的。今年因為疫情,戲院會更努力爭取;但若是旺季,精算之下,戲院還是會把握時間多排賣座的片子。

前文化部長鄭麗君在今年 5 月與業者協調「藝文紓困」時,達成了建立「國片映演協商機制」的共識。希望疫情趨緩後,在 3 年內將國片排片率從 6 % 提升至 20%,不過此消息僅在鄭麗君的臉書曝光過,目前暫無下文。

反對方認為,目前雖然僅有 6% 至 10%,卻已經供過於求。除非能大幅提高國片質量,否則只會有反效果。如王師就認為,「現在內容的選擇很多,觀眾沒有一定要看電影,更沒有一定要看臺灣電影。當你強迫戲院要給臺灣電影這麼多天數,最後品質不好,戲院關門,大家都會很慘。」

王師也提到,臺灣對創作者的補助是「從出生到往生」都包辦。從劇本補助、電影製作、發行、映演都有對應的補助,「我不會說臺灣對新導演很友善,但在制度上來講,並沒有不友善。」

許言則認為,輔導金固然很重要,沒有輔導金,臺灣電影會更脆弱,但必須再加上映演保護,「因為顯然目前有了輔導金,戲院廳數還是守不住,有點白費力氣。就像有個大水庫,大家費盡力氣儲了很多水,但柵門沒打開。」

「輔導金的另個問題是菁英決定制。這沒有不好,但更好的狀況是有各式各樣產出電影的方法。有菁英的、有大眾題材的、有國際題材的,當各種多元的可能性都被挹注,電影就不會只偏向菁英、或只偏向普羅大眾。」許言說。

「我不是要批評大眾的口味。」許言提到自己製片的經驗,「我是希望我所創造的電影,能找到我可以服務的觀眾,我覺得每一種觀眾都值得被服務。」許言表示,文化部成立文化產業策進院後,就帶來新的氣氛,未來會由文策院評估,再以國發基金促進市場的投資,「我還在觀察,但或許這有機會讓電影投資達到一種(口味)的平衡。」

許言認為,只交給市場決定太片面了,「當然也有不叫好也不叫座的電影。但也有一些電影,也許在 20 年以後,大家才會覺得它好。」

從近年熱賣的電影來看票房與創作之間的平衡,王師覺得,比較取得成功的類型,還是不脫鬼片、愛情片、黑道電影,「這幾個類型都有個特色,容易把類型本土化,也不需要太過複雜跟昂貴的特效。」

「臺灣的觀眾很幸福。雖然人口不多,但歡迎來自全世界——除了中國,因為政治性因素有抽籤制——的電影,每年上映的片數非常多,所以競爭很大。」王師指出,好萊塢作為電影工業重鎮,市場面向全球,他可以花大錢去投資,迎合市場;但當臺灣想要嘗試不同的電影類型時,馬上就會面臨到挑戰:拍片的成本大到連本土市場都不一定可以回收,更不用説外片市場。

「其實只有一個好故事是無法回本的。」有超過 20 年相關電影從業經驗的徐富瑜(化名)提到,市場的現實就是,觀眾比較喜歡有議題的類型片、或聲光效果好的電影。

「我們(業者)做的調查中,國片觀眾跟好萊塢觀眾雖有重疊,但重疊率沒有那麼高,不到五成。證明有一半的好萊塢觀眾是不看國片的。」徐富瑜說,好萊塢片的觀眾,比較傾向「重度使用者」,一年看個 5 、6 次電影,算是常態觀眾,電影專業知識較多,會主動搜尋相關知識,看電影的目的也比較多元,例如追求自我成長。

徐富瑜提到,「而國片或商業片的觀眾,都比較屬於輕度使用者:平常吸收的資訊比較雜食,可能會從議題、娛樂新聞、不同的版面關注到國片,更在意電影票的 CP 值,所以比較常選擇商業片。觀影頻率比較低,一年只看 2、3 次電影。」

徐富瑜笑道,「像我們這種每個月進電影院很多次,常常支持國片的觀眾,是比重度使用者還要重度的觀眾。我們絕對不是市場的主力。」

正因為國片的大宗觀眾觀影頻率低,選擇又偏向商業片,徐富瑜認為,在市場還沒壯大之前,去談鼓勵多元片型,都有點太早,「現在臺灣電影還是手工業。不但市場不夠大,分工也不夠細,沒有產業化。當產業成熟了,自然各種片型都會需要。」

疫情之後:危機還是轉機?

武漢肺炎陰錯陽差地為臺灣電影帶來了空間,但疫情之後呢?

王師認為,串流平台對於國際的影響非常巨大,除了引發「串流平台拍的電影到底是不是電影」的討論,也在搶人才。如果國外疫情緩和,明年可能會是好萊塢電影大爆炸的一年;如果疫情持續,只要公司撐不下去,它就可能把片子賣給串流平台,那麼明年在戲院放映的好萊塢電影變少,搞不好就會成為臺灣電影的機會。

王師提到,臺灣的串流平台投資類型還沒放到電影上,「不過這一天會不會到來,我也不敢說。」莊啟祥也認為,目前串流對臺灣電影的影響還算小。畢竟劇的成本比較小,光賣版權就可以打平製作成本,「但臺灣應該不會有平台願意出 3000 萬買一部國片影音平台版權。」

莊啟祥提到,這一波國片比較貼近觀眾,希望可以讓大家改變對國片的印象,大家都在觀望,看有沒有機會培養國片觀眾、或提高觀眾對於國片的滿意度和信心。

票房數字告訴我們,臺灣電影在好萊塢電影缺席的疫情時代打了漂亮的一仗。但當好萊塢捲土重來,觀眾還會不會繼續埋單,國片是否能成功在觀眾心中「改頭換面」?留待明年的票房揭曉。


如果你也關心這個議題,你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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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去電影院支持國片吧!在此報導刊登時,還在院線上映的國片有:《同學麥娜絲》、《孤味》、《親愛的房客》、《無聲》、《千年一問》、《刻在你心底的名字》、《消失的情人節》、《家在蘭若寺》、《可不可以,你也剛好喜歡我》、《怪胎》;到年底,還會上映的國片有《卡卡囌卡卡衝》、《親愛的殺手》、《腿》。
  3. 持續關注「電影票房透明公開」及「映演保護制度」議題。

幕後花絮:臺灣票房為什麼只是「相對透明」?

很難想像,在這個積極發展成產業的電影業裡,在 3 年前才有相對透明的票房數字公開給大眾。在 2017 年以前,臺灣僅有戲院公會(臺北市電影戲劇商業同業公會)統計的票房,且是由戲院向公會「報票數」,並非直接從售票機器連線。歷年來,要去統計電影到底在臺灣賣了多少,都是直接將臺北市的票房乘以二,當作全國票房;比較小眾的片子,就會直接以臺北市的票房當作總票房。

2016 年底,文化部開始每月在國家電影中心的網頁上公佈票房;2017 年底,票房公布的頻率變成每週一次,而電影從業工作者可以透過申請會員的方式來查到每日票房。但這樣的票房還不算真正的「透明」,因為現在仍是戲院自行報票,並沒有直接跟售票機器連線。

由於戲院會向電影發行商分潤,少報幾票,就是巨大的收入與支出的差異。今年 5 月,臺灣最大片商車庫娛樂就一狀告上法院,認為國賓戲院提供票數與他們暗中監票數據有著「驚人」差異。

王師認為,目前票房公布的速度太慢,且不夠透明,也認為既然會員可以查詢每日票房,為什麼不直接公諸大眾?「一個產業愈透明、機制愈公平、愈有充分的資料可以查詢,投資者才會更放心。」

這個報導使用到的資料

  • 國家電影中心公布之 2017 年至 2020 年 11 月 15 日的電影票房資料,已經整理好放在 READr Github,歡迎使用!


記者:李又如

圖表製作:李又如

封面圖片:陳怡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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