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進度0%
Jan 9, 2020

事實查核報告:數據作為雙面刃

2020 總統大選唯一一場電視辯論會 2019 年 12 月 29 日在公視登場。候選人發言被媒體做成一則則吸睛的快訊的同時,在公視的另一處,來自六家媒體的 20 多位記者、編輯,以及在線上協作的各領域專家,共同完成 46 則辯論會的即時事實查核。內容包含候選人提及的過往爭議案件時間點核實、能源政策引用數據的檢視⋯⋯等等。讓民眾在看火花四射的辯論會時,仍能有冷靜判別候選人發言的空間。這場辯論讓參與媒體第一次在實體空間裡一起進行查核,在這之前,事實查核計畫已進行了好幾個月。


「假新聞」、「不實訊息」在資訊爆炸、人手一機、社交媒體平台互聯互通的時代,對選舉的影響越來越大。如 2016 年的美國總統大選,「假新聞」就成為選戰主角之一,川普當選後,「假新聞影響選舉結果」的研究、評論、調查如雨後春筍,越來越多媒體、非營利組織投入打擊假新聞的「事實查核」工作。根據美國杜克大學記者實驗室(Duke University Reporters’ Lab)2019 年的調查,5 年前,全世界有 44 個事實查核計畫,現在則有 226 個,分佈在 73 個國家。


2020 總統大選戰況白熱化之前,資訊戰、不實訊息的影響,因為關西機場外交官自殺事件,在臺灣已熱議一段時間。READr 從去年五月開始發想,七月下旬於公民科技社群「g0v 零時政府」聚會上提出「總統大選事實查核」的提案,邀請網民們一起加入協作,並於八月初正式公開,主動響應參與的媒體夥伴團隊也在短時間內成形。


查核可略分為四大步驟:經由公視提供的候選人公開發言畫面,讓網友們人工聽打逐字稿、驗證,再由訓練過的志工對內容進行標籤,最後交由各家媒體進行查證。(想看詳細流程請點


計畫中一共累積了 5990 個影像片段,加上 24 篇直接捐贈的逐字稿, 逐字稿總時數達到 48 小時,至少有 1432 個網友自願參與擔任逐字稿或驗證志工,且公開影片每週更新3 次,影片謄打率幾乎從未低於50%。


2019 年 10 月 1 日,第一波完成的查核資料上線。截至目前,從公開發言中分出 3227段談話,其中有678 則含有可查證內容,至2020 年 1 月 9 日,有 11 個媒體完成 230 則查核,當中發現 47 則錯誤訊息,60 則片面事實。共有 13篇媒體夥伴使用查核資料做出應用深度報導。


候選人們愛說什麼?


分別歸納三位候選人查核結果,大致可以發現,現任總統蔡英文強打「政績牌」,很喜歡用數據舉例,但有時數據不是完全精確。挑戰大位的韓國瑜,喜歡講「第一次」來凸顯他在高雄政績、他總統大選的政見,但經過查核,他的「第一次」其實並非首創。他在批評蔡英文施政或決策錯誤時,也常引用數據,但查出相對兩位對手,韓國瑜發言含有錯誤訊息的則數較多。宋楚瑜則是貫徹他參選的路線,從能源政策數據到黨產金額,左批民進黨、右打國民黨。(由於宋楚瑜在11月宣布參選,因此影片資料較韓國瑜、蔡英文來得少,查核則數也有落差。)


韓國瑜:引用數據大而化之


從資料庫裡可以看到,韓國瑜公開發言引用數據時,游移在虛實之間。例如他說:「今天我們擁有 160 多個國家國際免簽的活動。」經查核其實是 111 個;「七分之一的孩子,台灣小孩是新住民生的,佔 15%。」經查核,含有錯誤訊息;根據教育部最新統計,2018 年生母或生父為新住民的出生嬰兒數為 1.38 萬人,而內政部統計總出生嬰兒數為 18.2 萬人,新二代佔總出生嬰兒比率為 7.6%;或是「與其政府花了這麼多錢做了一些不當的投資,隨便舉例:一個核四、一個核四,五千億新台幣就沒有了」,但實際上粗估才 2850 億。


韓國瑜曾對媒體查核夥伴「沃草」回應此項查核結果,表示:「關於核四 2000 多億,林林總總,我認為只高不低,整整 25、26 年,有形無形的投資,我覺得核四已經是一個巨大的數字,所以我用 5000 億把這些包起來,我認為絕對不只 2000 多億。」


蔡英文:喜用數據偶有誤差


強打上任三年多「有感執政」的蔡英文,發言喜歡用數據佐證政績。從結果看起來,數據含有錯誤訊息的量較韓國瑜少,但有時仍不夠精確。例如她說:「我們體育總經費預算提高將近 70%。」,含有錯誤訊息,比對體育署單位預算,總預算是增加的,增加比例約為 86%,但個別年度來看,2020 年比2019 年減少 10%。提到日台交流協會的會長:「這已經是大橋會長任內第 14 次來訪問台灣,」實際上公開行程就有 17 次。


宋楚瑜:數據裡的片面事實


宋楚瑜引用數據主要「功能」是批評藍綠兩大黨,強調自己是最佳選擇。但在引用時,會有一些無法被查證,或提及的時間點模糊,因此被判定為「片面事實」的發言。例如:「馬總統領導下的八年,為什麼人民最後只給 9%的評價?」根據查核結果,2013 年九月年代新聞民調中心調查,馬英九執政滿意度降至 9.2% ,此為馬英九執政時期滿意度最低的時候。而 2016 年五月馬英九卸任前的執政滿意度,根據 TVBS民調顯示,已上升至 23%。


難以核實的兩岸關係


兩岸關係一直是臺灣總統大選的重點議題,在香港反送中運動的大環境氛圍下,「亡國感」更成為此次選戰的主軸之一。兩大黨候選人都會以對己有利的方式談兩岸議題,但由於中國共產黨的施政和新聞都不夠透明,加上一些「心照不宣」但無法訴諸文字或公開發言的政治手段,讓查核工作難上加難。


蔡英文說:「在選舉即將來臨的時候,我們在過去的經驗裡面也顯示出來中國方面會以限制觀光客的方法,做一些政治上的操作。」綜合交通部觀光局數據和臺灣媒體報導的查證結果,可以看出陸客來台與台灣政治高度相關;但由於中國政府沒有正面承認過「因為台灣選舉而限制來台觀光」,因此可視為片面事實。


錯誤訊息產出大宗:能源政策、經濟成長數據


會被標記為「含有可查證內容」的發言,許多是與數據或預算有關。韓國瑜痛批蔡英文在台商回流、觀光客增長數據上吹牛,又批非核家園政策製造空汙、浪費錢,這些帶有數字的內容,許多被查證為錯誤訊息或片面事實。


蔡英文也以數據回應韓國瑜對核能政策的批評,其中一則發言指出:「照你(韓國瑜)的 2035 計畫,你的核能至少要佔比 25%,要達到這個目標,不只需要核四,還需要核五、甚至於還要有核六,等於臺灣同時要有三個全速運轉的核電廠。」韓國瑜國政顧問團於九月透過網路直播說明其能源政策,拋出 2035 年火力發電 50%,核能及再生能源佔 50% 的能源配比,然而並無明確的核能配比。蔡英文所提核能佔比至少 25% 亦無法查證。且經濟部或韓陣營都未提出 2035 年用電量預估值,故無法查證。


蔡英文提及多次的「臺灣經濟成長率亞洲四小龍第一」,經交叉比對臺灣新聞稿與新加坡政府數據,查證為真。韓國瑜說的則完全相反:「亞洲四小龍,我們已經最後一名了。」他以國民所得反駁以經濟成長率來看的亞洲四小龍排名,稱:「當然蔡英文總統很驕傲的說,這是亞洲四小龍現在的臺灣跳升老大。我們就舉個最簡單例子:國民所得。新加坡今年預計可能要到六萬四千美金,香港,當然有反送中,約估在四萬九美金左右,南韓三萬五千塊美金,台灣兩萬五千美金左右。」經查證為含有錯誤訊息,根據世界銀行(World Bank)資料,與韓國瑜的提到的金額有出入。對此韓國瑜在十二月初的論壇上回應:「2019 年亞洲四小龍會有新的國民所得數據,我在兩天之前看到,等各國政府公佈。」


「片面事實」是誤導的頻發之地


事實查核計畫的初衷,是提供民眾檢視候選人發言的指南。但因為造勢場合、或為了選舉的公開發言,具有拉抬選情、聚集民氣的作用,在數據與事實的引用上,「大而化之」或「似是而非」的情況層出不窮。事實查核團隊盡力透過官方新聞稿、原始數據、國外報導、諮詢專家⋯⋯等管道進行核實。除了「正確」、「含有錯誤訊息」的兩大類之外,「片面事實」也是不容忽視的關注點。


在「片面事實」中最常見的,是一整段話中,摻雜正確資訊和候選人自己推論的內容或結論,使得這則訊息不全然為真。從資料庫中,蔡英文、韓國瑜都有超過10 則。


以蔡英文在 8 月 1 日的發言為例:「今天早上,在香港的情勢最緊張的時刻,駐香港的解放軍部隊更公布了演習的畫面。」經查證為片面事實,解放軍駐港部隊在 7 月 31 日晚間 8 時許,在微博發布官方宣傳片,介紹駐港部隊的工作內容。影片全長 3分 03 秒,反恐、維穩、防衛等軍事演練內容佔約 2 分鐘,在「維穩」的部分,出現標有「防暴演練畫面」的影片,當中解放軍以粵語廣播「後果自負」,舉著與香港抗爭現場會出現的警示語高度相似的繁體中文與英語對照的「停止衝擊、 否則使用武力」紅旗,被外媒認為是對香港反送中示威發出的鎮壓警告訊號,但不知道防暴演練的畫面攝於何時,官方也沒有直接證實防暴演練與香港反送中示威有關。影片並非只有演習畫面,還有其他工作內容介紹、與民互動的畫面等。而且 8 月 1 日是建軍節,中國官方歷年都會舉行軍事慶祝活動與軍力展示。因此不能直接推論演習畫面與反送中運動有關係。


韓國瑜其中一則被判定為「片面事實」的是提到公投,「在公投通過時候有 750 萬的公民,用直接民權,用公投表達他們反空汙。有 600 萬以上支持核能、以核養綠這個政策,難道政府完全忽視他們不存在嗎?」根據中選會的開票結果,公投第 16 案以 589 萬 5560 張同意票,對上 401 萬 4215 張不同意票,宣布通過,雖然倡議團體一直將此公投案簡稱為「以核養綠」,但公投主文中並沒有提到綠能。主文為:「您是否同意:廢除電業法第 95 條第 1 項 ,即廢除『核能發電設備應於中華民國一百十四年以前,全部停止運轉』之條文?」。韓國瑜用正確數據引申出錯誤結論,是很典型的「片面事實」會查核到的內容。


透明選舉及公民參與的一步


事實查核計畫得以邁出腳步,得力於媒體夥伴們的鼎力相助以及志工網友們的熱情貢獻。計畫也在頁面上提供「回報機制」,讓網民、專家都能留言回饋,補足查核不足之處,也讓主責媒體有回應網友質疑的空間。


在 2016 年美國總統大選期間,知名民調機構拉斯穆森報告(Rasmussen Reports)對1000 名美國人做調查,發現只有 29% 信任媒體對候選人的事實查核。有 62% 的人認為,媒體會歪曲事實來幫助自己支持的候選人。細看分析,支持川普的選民有 88% 認為新聞機構扭曲事實,而 59%的希拉蕊支持者則相信事實查核。


從 2016 美國大選到 2020 臺灣大選,我們相信透過不斷溝通、檢討,能夠在打擊假訊息之路上盡一份力。


註:本計畫由鄉民所貢獻的逐字稿資料,將在整理完之後以 CC0 方式釋出。


撰文整理/READr 記者劉子維

最新報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