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座總編面對面】詹順貴:現在似乎沒有很多人在乎「真相」

【客座總編面對面】詹順貴:現在似乎沒有很多人在乎「真相」

從環境運動現場、法庭、再到環保署,現在又重新回歸律師身份的阿貴,在擔任客座總編期間,除了挑選有關環境生態的相關報導,還關心婚姻平權、能源轉型與人權議題哦!他感嘆臺灣社會的對立,很難理性談話,而媒體也不能只有平衡報導,更要做查證、分析。

READr 小編:平常資訊都從哪裡來?有特別關注的媒體嗎?

詹順貴:目前會優先考慮中央社的新聞,我覺得官方至少在某些訊息上,可能會查證的比較嚴謹,或至少資訊的正確性會高一點。

當我想要吸收不同的新聞,會特別看 BBC 中文網,不過它可能也比較偏向亞洲地區,中、港、澳、臺這些。我擔心 BBC 中文網太小眾,所以沒有分享。

還會看不同立場的媒體,去做平衡,像是上報、風傳媒,這兩個媒體的政治立場版圖有點不太一樣。再來是蘋果日報的即時新聞,因為它的瀏覽量看起來最高。其他就隨緣。

READr 小編:在看新聞時會優先選擇什麼樣的特定議題或文章形式?

詹順貴:我已經算是一個僵化的人,會優先選擇自己有興趣的題材,環境、人權,臺灣本土,有關主權維護的議題,大概是這些,只要有相關題目都有機會去看。

但是因為大部分的即時新聞都很淺,會很快地瀏覽過去。反而假日有空閒時間,會去找較長篇幅、深入分析的文章慢慢看。

各個媒體的定位不同、訴求不同,要區隔清楚。譬如報導者跳脫即時新聞,選擇有意義的事件做深入報導,它有走出它的品牌定位。鏡傳媒的視覺報導,弄出一個非常好的效果,來吸引目光,讓很多不耐看大量文字的人,可以容易地消化吸收。

READr 小編:現在假訊息氾濫,會不會擔心接收到的訊息不是真實的?或是如果遇到熟悉的環境領域會試著做查證。

詹順貴:我們已經有很多假新聞的慘痛教訓。看完一篇報導,先思考資訊的可信度有多高?有哪裡不合理之處?找到不合理之處才會去搜尋。除了搜尋之外,如果我想要快速地瀏覽一天的資訊,會先去看可信度高的中央社。

畢竟自己從當律師到現在二十幾年,大概能從人生經驗去判斷,哪些消息來得那麼突然到底合不合理?感到困惑就再查證,或去問相關政府機關。

READr 小編:從環境運動、到律師、環保署副署長,後來又回到律師這條路,我很好奇你對媒體的感受有什麼變化?因為環境運動時期,需要藉由媒體報導,讓事件傳更遠。但當你是副署長的時候,媒體可能變得像敵人?譬如你在選文提到空污的假新聞、或是許多媒體在中油三接的報導下標是「詹順貴關鍵的一票」等等。

詹順貴:我並不會覺得媒體特別可怕。過去我不單只當律師,還熱衷參與社會運動。

我們一般公民團體,不管屬於哪個領域,婦女權益、環境權益、或婚姻平權,會參加這些運動的運動參與者,都會希望自己的理念、訴求被聽到,甚至能改變政府的決策方向。第一個方法是直接跟政府面對面,再不行,就透過輿論,形成壓力,逼政府做改變,所以要靠媒體(協助運動進行)。

再來就是說,你要讓你的訴求被更多讀者看見,就得去想議題的呈現方式,網路媒體或平面媒體亦同,下標非常重要。這反映到不管是在閱讀或收聽上,「吸引觀眾」是種目標,標題可以有吸引力,但它還是要維持一定的正確性。

有時候我在寫投稿文章,也會思考標題該如何下,才能吸引民眾來一看究竟。不管他看完文章後接不接受,即使無法讓他改變,只要願意來看,自己的觀點就有機會影響他。

後來到了政府機關,當上政治人物,講出來的話有新聞性。當你需要回應某些議題、爭論,透過記者會傳播出去,你要事先想好,把自己擁有的材料變成哪幾道菜餚。第一自己下標,第二要推估媒體可能下什麼標,要不要讓他下的標超出你預期的範圍。

偶爾還是有免不了的突發狀況。即使媒體下的標,不是原本所預期的,我不會有很大的反感或抗拒。我瞭解媒體是第四權,它應該要監督、批評政府。有時候報導回到編輯檯修改,第一線文字記者也很難掌控。

如果報社做得太離譜,再考慮需不需要發澄清函,或者寫一封信到編輯檯。盡量不要為難記者,因為以後一樣要靠記者來做報導。

READr 小編:希望媒體多新增哪些報導?

詹順貴:目前臺灣的媒體已經很多元,不覺得特別欠缺什麼。如果要勉強補充,是國際新聞太少了,不過臺灣市場很小,有國際新聞的媒體好像不太容易經營。

臺灣的電視臺,一天到晚,每小時一直重播相同的新聞,國際新聞真的太少。臺灣社會普遍大眾,眼光太狹隘了,只看到短淺、近利的事情,看不到全世界,沒有大格局,不然為什麼「高雄發大財」的票數會贏這麼多?

我的意思不是要求每個人都必須看國際新聞,而是似乎沒有很多人在乎「真相」。

READr 小編:你認為彼此討論、促進對話是有可能的嗎?

詹順貴:本來辯論就不容易,更何況理性和平的對話,現在最起碼的尊重也愈來愈難,所以要促進所謂的「對話」,可能很困難。產生這樣的因素,是不是一切都從藍綠政治立場的對立、撕裂開始?打一個大問號。

以同婚議題來說,狀況又不太一樣。反同團體有很多基督教、長老教會系統,他們過去的理念傾向支持臺灣本土,但因為同婚議題的關係,以往支持他們(民進黨),現在反對。年輕人也認為蔡政府模糊搖擺,318 運動支持他們,現在不投。

很難去歸納臺灣社會的對立,到底是因為藍綠政治立場,還是民主國家的歷程。在西方國家,可能可以好好地溝通談話,但是一到臺灣,變勢不兩立。我們的民主基因還奠基得不夠深。

READr 小編:對媒體角色的期待?

第一,在快速產製下,同時兼顧資訊的正確性,正確不只是單純平衡報導。

昨天(3/20)看蘋果的專題「鋤不動的鑽石田」,那篇做得很用心。但我在分享的時候,刻意在最後留一段話,「最後補充澄清一點,太陽能板沒有極端擁核者所謊傳誤導的劇毒,這是此系列專題沒有查證並補充說明的缺憾之處。」

這篇雖然有平衡報導,引述農民關於農地種電的言論。他們擔心太陽能有劇毒,怕影響生態。但是這句話其實是擁核團體造出來的謠,需不需要在文章上面附註說明,再查證一下?因為農民並不知道正不正確。

即使民眾在平衡報導裡,看見正反雙方的意見,可能還是會不曉得自己到底要聽誰的。如果媒體可以附帶簡單的查證、分析,在傳遞事件之餘還能傳遞正確資訊,無形中,慢慢提高新聞的公信力。這是我目前最期待媒體可以做到的。

第二,在媒體多元化的情況下,如果你們能把自己在某個領域的特色,形塑得更清楚,該領域的受眾就有比較高的機率,優先選擇你們的報導,那麼這個媒體在該領域就有話語權,閱讀率也會提升。

就是說在一個領域打出名號啦,鑽研某個議題,報導特別地深、特別地廣,一個議題裡面是可以有廣度跟深度的,兩者都建立出來,有心的人就會紛紛來看。

類似經驗可以從我的律師生涯談起。我長期投入環境議題,在還沒進環保署之前,跑環境線的記者都知道有我這樣一個環境律師,當遇到環保、環評問題的時候,常常來電詢問。甚至到後來打官司,法院大概知道我的專業是與環評、徵收相關的官司,也比較有機會去說服法院。

READr 小編:對 READr 的建議?

詹順貴:促成更多討論這點很好,但如果只是在底下留言,也不算討論。除此之外,有留言就會有很多手指頭鄉民,目的不在於理性討論。

做討論可以先找一群人,找一個議題,圍成一個圓桌,好好去討論。這樣的形式需要有系統性地籌備,首先要找哪些人?需要有不同意見的民眾,不預設立場地討論。

圓桌上的討論比較輕鬆,邀請立場不特別鮮明的人。也許是隨機,或是學校老師,接下來再看他們討論完之後支持哪一方、想法有沒有改變,譬如能源議題,搞不好到最後都認為養核反核太偏激了。

資料不一定都是數據,有沒有可能有更深入的對談?實質的建議是什麼?可以考慮用這種方式進行討論。也希望討論到最後,會有完整的論述,不要只訴諸行為上的道德訴求。

READr 小編:深入是指議題的延續嗎?

詹順貴:我的意思是面向更廣,針對兩三個特定領域,並且持續累積。

譬如婚姻平權的法案,要經過立法,立法過後也還不會馬上結束。在未來幾年內,反方可能都還會持續地提出反對公投,或是剛剛提到的能源議題也一樣。

這些議題都是長期的,熱度不會消失,它不會每天熱,但時不時會有值得拿來討論的消息。我認為 READr 可以持續深耕某些議題,當你們在一個領域持續做下去,往後在這個領域累積的資訊,就會變成很有價值的資料庫。